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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原创】《四方尘烟录》第九章 金戈围城日(二)
发信站: 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Sun Dec 14 11:07:54 2014)


两日后,俱文珍没有等到加封的诏书,却接到了另外一道圣旨:朕疾宫市之患久矣。
自今日起,罢宫市,裁撤五坊小儿,一切宫中用度,分由各寺、监按需采办。宦者有擅自
出宫,藉宫市之名扰民者,着金吾卫当场捉拿,交付有司审谳定罪。
俱文珍拍案而起,李诵小儿,欺人太甚!当着传旨宦官的面,将一面银盘狠狠摔在地
下。传旨宦官颤抖着伏在地下,一声也不敢吭。俱文珍发泄完了,心情略觉舒畅,嘴角忽
的现出一丝狞笑。他踱出内侍省,眼光望向了长安西郊,那正是神策军驻跸之地。
一个时辰后,长安城南明德门上,猎猎飘扬的“唐”字大旗,悄然间少了一面。
神策军,天宝十三年由名将哥舒翰整编于洮州磨环川,戍边守国,防扼吐蕃。广德年
间,鱼朝恩以此军护卫代宗免受吐蕃之犯,得保大唐遗脉。大历初年以后,神策军数次扩
军。到贞元末年,隶籍神策的兵力已超过十五万,呈扇形拱卫在长安西侧,是大唐国境之
内,最强大的一支武装。
此时,神策军三丈高的大纛之下,一人神情严肃,骑在马背之上,双眼遥望长安;地
下却又躺着一个,口含枯草,仰头望天,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
视野之中忽来一骑。未几,马上骑手驰到近前,滚鞍下马,大声道:“报杨中尉、第
五中尉!卯时正,旗未动!”
马背上严肃之人正是左神策军护军中尉杨志廉。他点头答道:“知道了!一个时辰后
再来报!”那骑手一拱手,随即翻身上马,朝来路疾驰返回。
躺在地下那个懒懒地道:“杨兄,枕戈待旦两日了,也不嫌累得慌?下来坐坐吧。我
看圣上当太子之时,行事颇为小心,如今怎么会在太岁头上动土?大当家的也真是太小心
了。”
杨志廉一皱眉头:“第五老弟,大当家数次责备你处事过于惫懒,你还口服心不服,
我看大当家说得一点不差。今时今日,大家伙儿前程未卜,都处在风口浪尖之上,你竟还
躺得下来?若按大当家与皇帝昔时约定,皇帝登基以后当立刻加封,可是明德门上红旗迟
迟不升,你可想过,里面会出些什么差池?”
第五守亮笑嘻嘻地道:“就算有什么差池,十五万神策军难道是吃素的不成?杨兄,
如今长安城内的兵力,你我心知肚明。宫内龙武军五千人,千牛卫五千人,监门卫两千人
,东宫六率一千五百人。龙武军牢牢攥在大当家手里,皇帝想要捂住这五千人,恐怕宫内
调不出多少兵来。所以长安城防守便全靠左右金吾卫各一万,统共两万人。咱们十五万人
围两万人,就算打不死他,围也围死了他!”
杨志廉冷冷一笑:“围死他,说得容易。长安城城墙坚固,易守难攻,岂是那么容易
围死的?要是城没围下来,四周节度使派兵来救,咱们怎么办?”
第五守亮哈哈大笑道:“京畿粮道都在神策军辖区之内,粮道一断,长安城几十万张
吃饭的嘴,就要反过去吃皇帝了!四周节度使么,嘿嘿,鄜坊、汾宁、泾原、凤翔、河中
、陕虢,哪个节度使敢只听皇帝老子、不听咱家的?”
杨志廉皱了皱眉,正想反驳几句,忽见一骑飞奔而来,不禁一拍大腿:“消息来了!
”策马上前,大声问道:“是什么消息?”
来人未及下马,在马上高声呼喝:“报!降旗!降旗了!”
“哎哟!”第五守亮一骨碌爬起身来,转身上马,“降旗是说大事不好,叫我们立刻
率兵围城!他奶奶的,皇帝老子还真敢动手!”
杨志廉一甩皮鞭,咬牙对那传令兵道:“去,传令全军整肃,两个时辰内,备齐粮草
辎重,向长安进发!”
方圆十几里的神策军驻跸之地,上一刻还是安详宁静,下一刻忽然人喊马嘶,沸腾起
来。没有人注意到,有那么几匹似乎身上没有骑手的奔马,昂首向东方跑去。
百里之外,长安城墙高耸,沉静一如往昔。
两日以来,广陵王府一直人来人往,忙个不停。据广陵王府的侍卫们说,这是在为广
陵王受封太子做准备呢。虽然册封仪式尚未举行,广陵王还不宜入主东宫,但这并不妨碍
广陵王府的仆役们开始兴高采烈地收拾行装,预备搬家。
此时,李淳并不理睬下属们的好心情,独自站在广陵王府的府门,有些焦急地望着西
方。“虎掌”雷狄如铁塔般侍立在旁。
视线中渐渐跑来一名传令兵,跑到李淳近处,半跪下来,口中说了几句话。李淳脸色
陡变,回头冲府内吼道:“时辰到了,备车马,快!”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所以准备得也很快。一盏茶的工夫之后,有一列车队从王府出发
。前面是一乘车轿,广陵王与雷狄坐在轿中,其后数车都是绫罗绸缎、金银细软。车辚辚
,马萧萧,直驱掖庭宫内侍省。
半个时辰之后,车队已到内侍省外,俱文珍闻讯,外出迎接。李淳笑吟吟地从轿上下
来,冲着俱文珍一个长揖,口中道:“俱知事安好。那日太极殿之中,淳多有冒昧,得罪
之处,还望俱知事念淳年幼,恕淳之过。”
俱文珍方才得知太子前来拜访,心中转了七八十来个念头,不知李淳是何用意,此时
见李淳态度和蔼可亲,并不像是前来兴师问罪的,便赶紧换上一副笑容,回礼道:“大家
偶尔有些龃龉,那都是一心为公,并不敢有什么私念。太子如此礼下于老奴,老奴倒承当
不起了。”
李淳笑道:“承当得起,承当得起,俱知事侍奉先帝多年,皇帝与我都知道俱知事公
忠敏直,实乃国之栋梁。”说着一摆手,其后诸人将一车车细软往内侍省里送,李淳笑着
续道,“这是陛下给俱知事的一些赏赐,陛下说不好亲下圣旨犒赏,特命在下前来代为致
意。”
俱文珍“嘻”的一笑,双眼却深沉地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丝毫不露笑意。他半躬
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动作,在李淳身后跟着,闲闲地道:“陛下还要加封咱家?这可
怪了,陛下可才下了令旨,命罢了宫市,老奴正惶恐不安,想去大明宫向陛下请罪呢。”
李淳瞥了他一眼,大踏步走进宫内,踱着步来到案前,惬意地坐了下来。雷狄板着脸
侍立在旁,目不斜视。俱文珍屏退左右,走到近前,一时有些犹豫,不知该是坐是立。李
淳笑笑,手里随意地拿起一方玉石镇纸把玩着,这才开口道:“俱知事多心了。昔日宫市
之制确实有扰民间,街巷多有非议,如今皇帝初登大宝,自然要收揽人心,废除宫市,也
是意料之中,并不是对俱知事有何不满。”
“是么?”俱文珍冷冷一笑,一振衣袖,忽的在李淳对面坐了下来,“以太子之见,
陛下与老奴并没有生什么嫌隙?太子殿下,陛下登基之前,你曾与老奴说过什么来着?”
李淳见俱文珍忽变倨傲,知道他的心思,当下却也不以为异,手指“笃笃”地敲击着
镇纸,面不改色:“那时我与俱知事约定,陛下登基之后,必有重赏。”
俱文珍“嗤”的一笑:“如今天子提拔了高崇文,又下旨废宫市,不知当初所言赏赐
之物,在何处啊?”
李淳道:“先皇驾崩之日,俱知事力推舒王上位,陛下心中有所不快,也是有的。不
过俱知事乃朝廷柱石,假以时日,陛下定会有所省悟,不会亏待俱知事的。”
俱文珍阴森森地道:“假以时日,陛下定会要老奴的项上人头,那才是真的。”忽然
一拍手道,“来,奉上薄礼,恭送太子。”
这话是要摆明了要送客了,李淳皱了皱眉头,却并未开口。俱文珍身后一名宦官施施
然上前,双手捧着一尊通体碧绿的玉马,缓缓放在案上。俱文珍道:“这是西域胡商所贡
来的珍稀之物,据说置于暗处,隐隐有光,确是稀世珍宝。老奴不敢享受此物,故而转赠
太子。哎哟!”说到此处,俱文珍忽然失惊打怪地叫了起来,指着玉马,恚怒地冲那宦官
吼道,“如此贵重的礼物,尔竟失手损伤,该当何罪?!”那人躬身不语,并不见他有如
何害怕。
李淳仔细一看,见玉马着手之处,留下了两个明显的指印。想那玉石之坚不下金铁,
此人竟以手指捺入,该是何等神力!雷狄忽然笑道:“俱知事不必恼怒,这也算不得什么
损伤。”上前一步,将玉马捧了起来,双手在两边一搓,再放下时,指印竟被抹平了。
俱文珍一张脸涨得通红,身后那宦官抬头看了雷狄一眼,眼中锐光一闪,又低下头去
。李淳对雷狄摆摆手道:“雕虫小技,何足炫耀?你出去罢,我还有要紧话对俱知事说。
”俱文珍此时也不好贸然逐客,只得也将那宦官屏退。
待两人出去,李淳饶有兴味地盯着俱文珍的眼睛,俱文珍眼神阴翳,却没有任何表示
。良久,李淳忽“喷”的一笑,极突然地问道:“俱知事,驻扎京畿的神策军已经拔营,
兵锋直指长安,你知道么?”
俱文珍没料到李淳突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禁瞠目愕然,半晌方自失地一笑:“太子说
笑了。”
李淳笑笑:“我的探马飞奔来报,说神策军将于辰时正拔营,此刻恐怕已经快要出发
了。算来最多到巳时初,前锋轻骑就可直抵开远门下;等到晚间,长安城外只怕水泄不通
了。”
俱文珍冷道:“太子殿下耳目聪明,老奴佩服。不过神策军由杨志廉和第五守亮两人
统领,恕老奴实不知情。”
李淳从鼻中“哼”了一声,道:“无皇帝令旨,领神策军威逼都城,这是谋逆大罪,
按律当斩,株连亲族!这两个杀才,当真是胆大包天。”
俱文珍闻言默然,没有丝毫反应。
李淳忽道:“俱知事,我知你见多识广,二十余年前泾原乱兵攻陷长安时,你也曾亲
眼目睹。不知以你所见,十五万神策军可攻得下长安么?”
俱文珍摇头道:“恕老奴不懂军事。”
李淳好像忽然起了谈性,又抓起那玉马在手中把玩,边说道:“俱知事,不瞒你说,
我闲来与侍从谈论时,曾说成事之要,在‘名’、‘时’、‘力’三者而已。名者,如今
陛下名分已定,朝野归心,无端举起叛旗,于名节有亏,于情理不合;时者,金吾卫原分
置袁滋、范希朝手中,两人面和心分,神策军未及早乘势而动,如今高崇文统领京城防务
,此人善将兵,于金吾卫中又素有积威,可谓良机已失;力者,神策军兵力虽七八倍于城
中,然而军中多甘陇籍兵,或有家眷居于长安,士气必有所减,况兵法云‘十则围之’,
如今神策兵力不及十倍,长安又城高池深、粮秣充足。俱知事,不知杨中尉与第五中尉,
有何必胜之道?”
俱文珍听罢,脸色阴沉。
李淳未等他回话,忽道:“是了。吾恐季孙之忧,不在颛臾,而在萧墙之内也。那二人
既然胆敢举事于外,说不定便有人响应于内。只是无论是谁,叛旗一举,便唯有你死我活
一途。宫中禁军上万,忠于陛下的总还多些。放着荣华富贵不要,却要临深渊、履薄冰,
一心求死。俱知事,你说这样是何道理?”
俱文珍勃然而怒,刷地站起身来,在原地转了两圈,方才停了下来:“太子殿下,这
些话是陛下要你同我说的?陛下疑我罪我,竟至于此?俱文珍侍奉先帝三十余年,自认才
具不足,但尚算勤勉尽力。先帝在时,每指老奴云:‘文珍忠肝义胆,可为嗣子用。’如
今先帝尸骨未寒,陛下便如此待我,不如赐老奴三尺白绫,让老奴随先帝去了吧!”说到
后来,不知哪句话触动了情肠,竟难抑悲声,流下泪来。
李淳站起身来,摆手道:“俱知事何苦如此?小王此来,并非由陛下所命,小王所言
,也不过为俱知事提点一二。俱知事如信得及我,小王还有良言相告。”
俱文珍收住眼泪止了悲声,眼中透出一丝疑惑,问道:“太子殿下想说什么?”
“小王想说,”李淳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除了束手待死和铤而走险之外,还
有第三种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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