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nontitle (自由飞翔), 信区: Life
标 题: 姥姥记
发信站: 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Mon Sep 22 14:41:46 2014)
姥姥病危，电话那头60多岁的大姨哭得像个孩子，姥姥今年80，这一辈子过得平淡，
此刻在大姨的话中，她躺在病床上，牙关紧咬，不能喝水吞咽，口流浓痰，闭着眼睛昏迷
着，间歇痛苦的呓语，偶尔对围着的一众子女虚弱的点点头或许表明残存的意识还坚持着
。
我亲爱的姥姥这一生平淡，以前身体小病常有大病没有，是个喜欢操心，对鸡鸭鹅狗
羊猪充满爱心的老太太，结果生命即将终结在一只蜱虫毒爪下。人几乎是一切食物链的最
顶端，她最终毁在不起眼的寄生虫，看来大自然对万物都挺公平的，是宿命。姥姥喜欢养
狗，越年老子女都不在身边她越把狗当孩子养，农村的土狗身上少不了蜱虫，我们见惯了
也从不会想到蜱虫有一天会咬人，会让人的败血症，会让一个善良的农村老太太丧命。
老太太有五个子女，我大舅，大姨，我妈，小舅，小姨。都挺孝顺的，除了我大舅。
大舅他60左右了吧，时光真快，记得他从40多岁就不亲近不善待我姥姥姥爷，家庭事情或
许有误解，都快20年了吧，希望他在姥姥可能是最后的时光时候，能领悟到“子欲养而亲
不在”这句话，即使你心里忏悔姥姥可能也听不到了。我不喜欢他，因为不管有什么矛盾
，子女都不能不孝敬不尊敬父母。正月26号是姥姥生日，每年都挺热闹的，姥姥的子女、
孙辈济济一屋，大舅跟姥姥住在一村，每年都叫他，每年都不来，越年老姥姥越念叨大舅
，老太太啰啰嗦嗦抹着眼泪想大舅来祝寿，我去请他，劝他“人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过多
少次生日，一起去吧”，没请来他，这句话倒是一语成谶。姥姥现在已近迷糊的意识里可
能再也不为这事伤心了。
姥姥和姥爷是表兄妹，姥姥大姥爷3岁，当年姥爷身高185多，身高马大一表人才，还
上过高小，姥姥160不到，还是通过新中国妇女扫盲班才会写自己名字。姥姥姥爷年轻时老
是吵，姥爷去外面打工，姥姥抱着襁褓中的大姨去把姥爷拽回家中，她不放心姥爷在外面
花花世界里。回到家中的姥爷在村里炼铁、几次失败的小生意、地道的农民这样一路走来
，而姥姥一直是围着锅台转的主妇，从刚开始子女尚小人口多的热闹，到只有两个人相对
的冷清，姥姥是从小就开始了她的灶台职业生涯，干了一辈子。村里人戏称“大嫂，你一
辈子没去过地里干活，真让人羡慕”，我还记得姥姥很开心很忠厚的笑着……
姥姥6岁左右就没了娘，不久大姥姥10多岁的女人成了姥姥的继母，我的老姥姥。姥姥
常说“继母不疼没娘的孩子”，姥姥自己很小就开始看护他父亲的其他孩子，她说她的弟
弟妹妹都是她看大，背大的。姥姥和老姥姥越老关系也越好些，最终可能还是90多岁的老
姥姥送80岁的姥姥上路。人生很奇妙，命运很无端，随机安排什么际遇人都要接受，都要
好好的开心的活下去。人生也是一场苦行，坎坷辛苦，能走了也是解脱，您也不要留恋。
我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亲生父亲，懂事后继父命运也坎坷，很多的原因让我和他很疏
离，姥姥常说她没亲娘，懂得我辛苦，便很疼我。姥姥年轻时做的一手好菜，饭菜特别好
吃，家里窗明几净，我家和姥姥家是邻村的，每到周末放假迫不及待去姥姥家混吃混喝，
扑蜻蜓逮蚂蚱，那是我和表弟小时候的天堂。从我到离家很远的城市上大学后，回家就极
少了，每年去姥姥家天数更是屈指可数，一年也就2-4次，姥姥年纪大了，老忘事儿，家里
东西也是摞得到处满满的，我每次去都做点打扫，以前这个她从不让我插手，后来也就不
好意思的看着我干，我知道有些事情她已经没精力去忙活了。姥姥每次都留我过夜，我就
推脱各种借口回家住，每次她都知道我不会住她家还是每次都问问，表弟的待遇也一样，
他听到姥姥这么说都有点不耐烦的说“不住，我回家”。上次7月份我暑假回家，只去了姥
姥家半天，姥姥照旧问了我住不住下，我说不了，老两口落寞的在巷子尾目送我推车到巷
子口，一直朝我摆手，我要拐弯了，回过头来摆摆手最后一次看了看健康的姥姥，骑车走
了。那时天热，也嫌姥姥家脏脏的住不了，我有理由说服自己不多去姥姥家，现在我想想
就哭得泣不成声。
像所有上了年纪的人喜欢收藏古董一样，尤其是从建国前后缺衣少穿的年代走过来的
，家里小孩子的旧衣服、破旧的襁褓都是姥姥的“古董”。姥姥有段时间很喜欢向我们展
示她的收藏，从一个柜子底翻出个掉光毛的毯子，“这是你小时候的，以后你拿回家纪念
”。从裹了N层布里翻出一个撕开的结婚证纸，很庄重的跟我说“这是你亲生父亲照片，我
一直保管到你长大”，我很配合姥姥也是一脸庄重，其实心里抱着蛮好玩的心态，看了看
，心想真丑。难得姥姥您为我留心了，我其实一直以来也很好奇他长什么样子的，虽然我
跟他一点感情也没有，但谢谢了，您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您不是还说要等我结婚给我看孩
子嘛，怎么这么快就没有耐心了，请时间再长一点。
人生都是缘分，没有您跟姥爷的兄妹情，就没有以后的我们，在我晦涩的童年里，您
陪我度过了很长的幸福时光，您在我心中胜过一般的祖孙情，您最后的日子了，一路走好
，人生是一段单程的旅程，您要回去了，不要太多痛苦，不要再操心任何人了，不要留恋
……
--
※ 来源:．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http://bbs.nju.edu.cn [FROM: 172.26.63.63]
标 题: 姥姥记
发信站: 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Mon Sep 22 14:41:46 2014)
姥姥病危，电话那头60多岁的大姨哭得像个孩子，姥姥今年80，这一辈子过得平淡，
此刻在大姨的话中，她躺在病床上，牙关紧咬，不能喝水吞咽，口流浓痰，闭着眼睛昏迷
着，间歇痛苦的呓语，偶尔对围着的一众子女虚弱的点点头或许表明残存的意识还坚持着
。
我亲爱的姥姥这一生平淡，以前身体小病常有大病没有，是个喜欢操心，对鸡鸭鹅狗
羊猪充满爱心的老太太，结果生命即将终结在一只蜱虫毒爪下。人几乎是一切食物链的最
顶端，她最终毁在不起眼的寄生虫，看来大自然对万物都挺公平的，是宿命。姥姥喜欢养
狗，越年老子女都不在身边她越把狗当孩子养，农村的土狗身上少不了蜱虫，我们见惯了
也从不会想到蜱虫有一天会咬人，会让人的败血症，会让一个善良的农村老太太丧命。
老太太有五个子女，我大舅，大姨，我妈，小舅，小姨。都挺孝顺的，除了我大舅。
大舅他60左右了吧，时光真快，记得他从40多岁就不亲近不善待我姥姥姥爷，家庭事情或
许有误解，都快20年了吧，希望他在姥姥可能是最后的时光时候，能领悟到“子欲养而亲
不在”这句话，即使你心里忏悔姥姥可能也听不到了。我不喜欢他，因为不管有什么矛盾
，子女都不能不孝敬不尊敬父母。正月26号是姥姥生日，每年都挺热闹的，姥姥的子女、
孙辈济济一屋，大舅跟姥姥住在一村，每年都叫他，每年都不来，越年老姥姥越念叨大舅
，老太太啰啰嗦嗦抹着眼泪想大舅来祝寿，我去请他，劝他“人都一把年纪了，还能过多
少次生日，一起去吧”，没请来他，这句话倒是一语成谶。姥姥现在已近迷糊的意识里可
能再也不为这事伤心了。
姥姥和姥爷是表兄妹，姥姥大姥爷3岁，当年姥爷身高185多，身高马大一表人才，还
上过高小，姥姥160不到，还是通过新中国妇女扫盲班才会写自己名字。姥姥姥爷年轻时老
是吵，姥爷去外面打工，姥姥抱着襁褓中的大姨去把姥爷拽回家中，她不放心姥爷在外面
花花世界里。回到家中的姥爷在村里炼铁、几次失败的小生意、地道的农民这样一路走来
，而姥姥一直是围着锅台转的主妇，从刚开始子女尚小人口多的热闹，到只有两个人相对
的冷清，姥姥是从小就开始了她的灶台职业生涯，干了一辈子。村里人戏称“大嫂，你一
辈子没去过地里干活，真让人羡慕”，我还记得姥姥很开心很忠厚的笑着……
姥姥6岁左右就没了娘，不久大姥姥10多岁的女人成了姥姥的继母，我的老姥姥。姥姥
常说“继母不疼没娘的孩子”，姥姥自己很小就开始看护他父亲的其他孩子，她说她的弟
弟妹妹都是她看大，背大的。姥姥和老姥姥越老关系也越好些，最终可能还是90多岁的老
姥姥送80岁的姥姥上路。人生很奇妙，命运很无端，随机安排什么际遇人都要接受，都要
好好的开心的活下去。人生也是一场苦行，坎坷辛苦，能走了也是解脱，您也不要留恋。
我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亲生父亲，懂事后继父命运也坎坷，很多的原因让我和他很疏
离，姥姥常说她没亲娘，懂得我辛苦，便很疼我。姥姥年轻时做的一手好菜，饭菜特别好
吃，家里窗明几净，我家和姥姥家是邻村的，每到周末放假迫不及待去姥姥家混吃混喝，
扑蜻蜓逮蚂蚱，那是我和表弟小时候的天堂。从我到离家很远的城市上大学后，回家就极
少了，每年去姥姥家天数更是屈指可数，一年也就2-4次，姥姥年纪大了，老忘事儿，家里
东西也是摞得到处满满的，我每次去都做点打扫，以前这个她从不让我插手，后来也就不
好意思的看着我干，我知道有些事情她已经没精力去忙活了。姥姥每次都留我过夜，我就
推脱各种借口回家住，每次她都知道我不会住她家还是每次都问问，表弟的待遇也一样，
他听到姥姥这么说都有点不耐烦的说“不住，我回家”。上次7月份我暑假回家，只去了姥
姥家半天，姥姥照旧问了我住不住下，我说不了，老两口落寞的在巷子尾目送我推车到巷
子口，一直朝我摆手，我要拐弯了，回过头来摆摆手最后一次看了看健康的姥姥，骑车走
了。那时天热，也嫌姥姥家脏脏的住不了，我有理由说服自己不多去姥姥家，现在我想想
就哭得泣不成声。
像所有上了年纪的人喜欢收藏古董一样，尤其是从建国前后缺衣少穿的年代走过来的
，家里小孩子的旧衣服、破旧的襁褓都是姥姥的“古董”。姥姥有段时间很喜欢向我们展
示她的收藏，从一个柜子底翻出个掉光毛的毯子，“这是你小时候的，以后你拿回家纪念
”。从裹了N层布里翻出一个撕开的结婚证纸，很庄重的跟我说“这是你亲生父亲照片，我
一直保管到你长大”，我很配合姥姥也是一脸庄重，其实心里抱着蛮好玩的心态，看了看
，心想真丑。难得姥姥您为我留心了，我其实一直以来也很好奇他长什么样子的，虽然我
跟他一点感情也没有，但谢谢了，您满足了我的好奇心。您不是还说要等我结婚给我看孩
子嘛，怎么这么快就没有耐心了，请时间再长一点。
人生都是缘分，没有您跟姥爷的兄妹情，就没有以后的我们，在我晦涩的童年里，您
陪我度过了很长的幸福时光，您在我心中胜过一般的祖孙情，您最后的日子了，一路走好
，人生是一段单程的旅程，您要回去了，不要太多痛苦，不要再操心任何人了，不要留恋
……
--
※ 来源:．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http://bbs.nju.edu.cn [FROM: 172.26.63.63]
No comments:
Post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