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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我父母都没什么文化 zz
发信站: 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Mon Feb 17 11:55:29 2014)




最近阎连科接受采访时说:“从农村走出来的人,都不应该要求留在土地上的人理解你。
反过来,我们一定要尽量理解那里的人。”这话本来是他作为一个作家说出的,却不知为
何打动了我。

而前几天,我忽然想出这句话,还打算发在微博上:“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我父母
都没什么文化。”想了想,还是觉得太狠了点,没发出来。

可在家过完年后,这确实是我最大的感受。在家那一星期,我妈只跟我正经聊了两次天,
每次都很艰难,我要么把她的话一句一句顶回去,要么就只能放空。而我爸跟我聊天的次
数,干脆就是零。虽然这已经比我预想中出柜后的生活好很多了,他们仍然爱我,没有崩
溃,没有逼迫,可我还是希望情况能越来越好。

那晚我妈又唠叨着让我尝试着追女孩,说她不能抱孙子生活会是多么的空虚无着,我坐床
上拿本杂志看,听得不耐烦了,对她说了句:你怎么不多看点书呢,我在家留了这么多书
,你看了几本?她也不耐烦了:不想看,看不下去。

后来,我自顾自看杂志,我妈在床边流连不去,开始翻起我的另一本杂志,翻着翻着竟然
还认认真真看起来了。我眼角余光瞄过去,她在《新周刊》一篇名为《中国有性学专家,
缺性爱大师》的文章上,停留了至少十分钟。

平时我不在的时候,他们不但不看书,连报纸也没再订了,每天除了打牌就是看电视剧,
我妈爱看国产家庭伦理剧,我爸爱看抗日剧,现在有了网络,他们一两天就能看完一整部
。这些电视剧只会不断强化他们原有的价值观。

从小,父母就对我们寄予各种期待,希望我们能不断成长进步,可我们能不能反过来要求
他们呢?在他们的观念明显落后于时代的时候,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学习和进步?而在我们
的这种期望落空时,我们可不可以暗自叹一句:“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我父母都没
什么文化,所以我们的沟通总是那么艰难,无法靠得更近。”

这是我不太容易说出口的困惑。尤其是想到龙应台和儿子安德烈的那些通信时,这种遗憾
就更加强烈了。

去年出柜后,我在网上找来一些有关同志问题的视频,让我爸妈看,我妈勉强和我一起看
了几个,我爸则完全拒绝。可后来,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讲,爸爸其实自己偷偷在网上搜了
不少资料,只是不想跟我讲而已。听到这个,我多少还是感到有些安慰的。

前天晚上11点,在两句话后,我粗暴地挂掉了我妈的电话,后来我又想,她很少在这么晚
的时间打电话给我,可能确实是着急了吧。转念又一咬牙,就让她着急去吧。这两天恰巧
看到连岳两篇新的问答专栏,都是反对愚孝和鼓吹人格独立的文章,好像我的底气因此而
更足了,心肠也更硬了些。

直到今天看了前面提到的阎连科的那两句话。

现在,我知道这两句话为何能打动我了。阎连科没有要求他的乡亲们理解他,因为他知道
他的乡亲们并不具备理解他的能力,他们的能力是不对等的,这是一层意思。而另一层意
思是,他觉得乡亲们更需要他的理解,而不是相反。没有乡亲们的理解,他自然还有文化
圈里的理解,有读者的理解。而乡亲们本来就处于失语的状态,你作为一个作家不去理解
他们,不去帮他们说话,他们就只能成为一群被世界遗忘的人了。

我和父母的关系,不也是这样的吗?他们不是不想理解我,而是不能。而他们在面对我是
同志这个新问题时,手足无措的感觉只会比当年的我更甚。而且除了跟我说,他们并没有
其他的倾诉渠道。

这样想下来,就恍惚觉得,我们是不是该珍惜我们的父母。这种珍惜不只是因为血缘亲情
,还因为,他们可能是前现代社会的最后一代老顽固了。他们的价值观,不管好的还是不
好的,以后就会消失,想感受都感受不到了。

最近这一百年,中国社会的剧烈变动应该已经超过了历史上任何一个时期,最近这三十年
又摆脱了之前的起伏反复,一往无前。而我们的父母刚好就在这个时期被迫坐在了时代的
车轮上,在飞速且颠簸的前行中,大部分人都被甩到了路边,摔倒后就再也无法追赶上那
架马车,而且眼看着马车换成汽车,汽车又换成了高铁。他们的孩子,就坐在那上面。

他们眼看着,气喘吁吁,奄奄一息,没有办法。

他们赶不上了,而我们也回不去了。我们不知道过年的确切习俗,不了解给祖辈祭祀的仪
式,忘记了毛笔字的写法,欣赏不了民歌和地方戏曲,就连以前都要全家一起看的春晚,
现在也落得两头不讨好,没有人愿意去看了。史航说,他觉得现在中国人的家庭生活,一
年里只有除夕那一天过得像《红楼梦》,于是他很伤感。可我明明觉得现在的除夕也跟《
红楼梦》没一点关系,我更伤感。

我们和被甩下来趴在路上的父母,也和传统中国,在时代的十字路口、高铁车站,就此别
过,渐行渐远。在这样的时刻,我们难道还要巴不得时间再快一点,快一点和他们离别,
连头都不想再转一下吗?不应该是这样的吧。

当然我也承认,我们老了以后也会成为老顽固,可至少我们是可以和年轻人沟通的,就像
龙应台和安德烈一样。

但愿这不是我的过分乐观,也但愿这就是我的过分乐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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