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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天堂有你——头七祭奠我的母亲
发信站: 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Wed May 9 13:08:29 2012)
2012年5月3日，壬辰龙年四月十三，中午12时58分，一颗操劳大半辈子的心停止了跳
动。今天已经是母亲去世的第七天，我不能按照习俗在家祭拜，只能遥祭我的母亲。
13年前，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看到一群人把妈妈送回了家，那时我还不知道发生
了什么事情。后来妈妈问我为什么不去接她，我怯怯地说不知道那是她回来了。她信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妈妈得了肠肿瘤，去医院做了手术回来了。
两年前，寒假回家的时候，看到妈妈虚弱的样子，我才知道姥爷走了，妈妈肠肿瘤复
发，去医院做了手术回来了。
去年11月突然回到了家里，家里人说奶奶想我。看到床上躺着的妈妈，我怎么也不能
相信。在所有人的欺骗下，我只能将信将疑地认为妈妈没有什么大病，又回到了学校。直
到寒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才勉强问出来，原来她的肿瘤发生了转移，肝癌、肠癌到了晚
期。
清明回家的时候，看到妈妈坐在桌子旁边守着电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枯槁的脸瘦得吓人。我们去洗澡的时候，妈妈对邻居说：“这次洗完就不洗了。”听到
这话，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去安慰她。
然而，病情发展的速度还是超出了我的意料。清明之后再往打电话，她的声音已经变
得孱弱无力。我期待着给家里打电话，又害怕打电话，害怕下次打电话的时候，就再也听
不到她的声音。我在夜里经常做梦，梦到母亲病重的样子，醒来之后又特别难受。打电话
的时候，我渐渐地不敢问她身体怎么样，怕她伤心，也怕我难以接受。
五一推掉了年会回到家里，本来一号回学校的票，在车上决定推到三号，回家之后又
推到五号。妈妈更加消瘦，腿脚肿得更加厉害，肚子隆起得像一座小山，每挪一步都十分
艰难。晚上疼得坐卧不宁，彻夜难眠。
我是29号早上回到家里的，当天晚上家里人便决定把她送到医院。30号是堂姐的婚宴
。爸爸、二姐和我早上把妈妈送进镇上的医院做了检查。下午，堂姐她们随我们来到了医
院的时候，妈妈还很清醒。晚上爸爸留在医院照顾妈妈，第二天上午妈妈又疼得厉害。下
午医生给妈妈抽水，爸爸签了病危通知书。抽水的时候妈妈极度疼痛，我们几个人只好按
着她的手脚，她用尽全身力气一遍遍地喊着“松开”，那时我们的确应该放开。从那之后
她就没再说过一句话。晚上，她坐在床边，站起来，往前挪两下，把头靠在墙上，然后坐
到床上，再起来，再坐下。就这样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她要起来的时候，我和姐夫掺着她
站起来，让她靠在我的怀里，然后扶着她的头，让她轻轻靠在墙上。她半睁着眼，偶尔看
看我，旋即又垂下头，什么都不说。终于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她躺在床上睡了一个多小
时，而后翻来覆去，睡了又醒，我和两个姐夫在病房里陪着她。第二天早上，她已经睁不
开眼，只是在床上疼痛地呻吟、翻滚。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护士给她插上了氧气，妈妈
躺在床上一直张着嘴艰难地呼吸。起初她的胳膊还能抬起来又放下，后来就只剩下了呼吸
。姐姐用水给她润着嘴唇，她的眼睛一直是湿的，她在哭。
2号晚上的时候妈妈肾脏已经衰竭。夜里十点多钟，我们用救护车把她送回了家里。妈
妈躺在床上喘着气哼咛着，就这样过了一夜。3号早上爸爸去村卫生所借来了氧气罐，给她
插上氧气。瓶里的氧气不多，爸爸又去借了一个氧气罐。我们还在和姐姐争吵要不要输最
后一瓶血浆蛋白，姐姐给妈妈擦身子的时候已经拔掉了输液管。爸爸和姐夫去医院灌氧气
。吃过饭后，我按照康复中心的提议去研磨药品，当我拿着盛着药的杯子走进卧室时，床
上的妈妈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拨通了电话，哽咽着对爸爸说：“不用灌了，回来吧，回来吧。”邻居都来了，客
厅里，卧室门口挤满了人。我们忙乱着找到寿衣，又给妈妈擦洗了身子，把寿衣穿好。停
灵的客厅里，摆上了妈妈的照片，点了蜡烛，点了香。人们都出去了，我戴着孝在妈妈身
边，看着她冰冷的身体，觉得她的胸脯似乎还在一起一伏。她不是睡着了，她已经走了，
永远地走了。
亲戚们都来了，见到妈妈失声大哭。我和姐姐流着泪劝着她们，把她们一个个送出去
。那天晚上，我和姐姐们哭了好多好多次，而妈妈已然再也见到不到了。
妈妈虽然上过高中，却当了一辈子农民。作为农民，她又勤劳到了极致。妈妈小的时
候大姨身体不好，她便织衣服、做鞋子、挑水、做饭、干活挣工分，什么都做。嫁过来之
后，更是一刻也没有闲着。除了其他的活，七八亩的田地，种种、管管、收收，一忙就是
大半年。邻居说，经常见到妈妈大热天在地里干活，干到一两点钟才回来。为了挣钱，爸
妈天天去赶集卖衣服，早出晚归。地里的活，也只能抽空去干。就这样忙碌了这么些年，
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剩下。
妈妈会给人打针，有什么小病觉得自己比大夫管用，却对自己的健康满不在乎。哪里
不舒服就自己买点药吃着扛着，总也不肯去看医生。姥爷过世以后，姥姥精神失常，在大
姨家里又摔出了病，出院以后送到了我家。那时候妈妈刚做完手术，就要没日没夜地照顾
她。姥姥糊涂了，经常跟妈妈吵架，又经常出走，折腾得她身心疲惫。刚好了点，她又不
分轻重地下地干活。一年之后，到了复查的时间，妈妈觉得没事，又要照顾姥姥走不开，
没有去复查。等到第二年再去检查，就已经无可挽回了。妈妈曾说要给姥爷办三周年，第
三年她毕竟没有熬到。
妈妈是个特别要强的人。她容不得亲人对她家人不好，也容不得外人说她亲人不好。
正因为如此，她对许多事情总是看不惯，和奶奶、爸爸也时有不和。给妈妈做检查之前爸
妈还有争吵，检查结果出来之后爸爸就沉默了。病重的时候，她还在操心家里的大小事情
。在她的操持下，家里又种了桃树、葡萄树、核桃树，又种了棉花，种了香瓜。她这么跟
我说着，她自己却吃不上了。邻居都把房子盖起来了，妈妈要争一口气，看着他们借钱把
房子盖了起来。她这么跟我说着，她自己却住不进去了。
妈妈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姐姐这么说，我也知道。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他们对
我的偏向几乎不加掩饰。小时候爸爸每天带回来两根火腿肠，总是我吃一根，两个姐姐吃
一根。妈妈总是以我为骄傲，听着从邻居到村里人到远近亲戚到老师到赶会的人异口同声
的夸奖，妈妈总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她有时候会说：“看着你，我活着才有希望。”真的
，她活得太苦了。房子盖起来以后，她计划着要把哪个屋子腾出来，要铺上地板砖，等我
结了婚住进去，要不以后就不容易铺了。去年11月份回去的时候，看我身上的衣服太单薄
，她跟我们去给我买了件皮袄。清明我独自回家，早上五六点的时候她还给我打电话，怕
我只顾着睡觉坐火车坐过站了……我搀着母亲走到地边，说我以后再也不花家里的钱了。
她显出很愧疚的样子，说：“没有给你盖房子，这是我们欠你的。”
关于生病的事她一直瞒着我，怕影响我的学习。去年要叫我回家，大家商量了好久，
最后决定告诉我奶奶想我。打电话的时候，她还说着如果我忙，就不回来了。我买了当天
晚上的车票回家，再回到学校的时候仍然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如果不是寒假的时候我
找借口问她，恐怕我永远也别想从别人那里问出来。五一之前，我打电话说要回去，已经
如此虚弱的她竟然还说如果我忙，就不用回来了，连着说了两遍。我不敢想她说这话的时
候，是什么心情。
妈妈一直在等我。寒假之前，她跟邻居说，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寒假；寒假过后，她
说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清明。清明过后，她说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五一。二娘安慰她说，
能的，一定能的。姐姐说，五一之前还有二十多天的时候，她就天天问几号了。堂兄说，
妈妈攥着一股劲儿，就等我回来。我在家的时候，她跟我们去照了遗像，跟我们照了最后
的全家福。
然而，她等不及了。我回家之后第五天，母亲就过世了。此前每当看到邻居家里三代
同堂，我的小学同学已为人父，家门口热闹非凡的时候，妈妈总是又羡慕，又叹息。说起
什么时候结婚，我开玩笑说：“早着呢，还得十年呢！”妈妈坐在床上，突然就哭了。她
含着泪说：“我等不到了！”清明在家的时候，我给妈妈录了一段视频，妈妈说，她最大
的愿望就是我早点找个对象，领回家让她看看。她哭着说，她的任务没有完成，她想看着
我把媳妇娶了，把学上完。我对不起她。
我不在家的时候，爸爸、姐姐在家里照顾妈妈，给她揉腿，给她买想吃的东西。奶奶
做饭、料理家务，爷爷、爸爸、姐夫去地里干活。一直辛苦了这么长时间。奶奶心疼儿子
，说着爸爸不容易，说着说着就哭了。
妈妈走了，最伤心的其实是爸爸。穿寿衣的时候，我们把爸爸拦在了外面，怕他过度
伤心。几天过去了，每逢人提起妈妈，爸爸还是泪流不止，不能自持。妈妈走了，姐姐把
头靠在我的肩上，我才知道，她也不像平时那么坚强。
翻出陈年的照片，原来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很瘦，很漂亮。妈妈走了，她的衣服烧的烧
，陪的陪，扔的扔。仿佛一夜之间，整个人就从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问他
们婆婆（姥姥）在哪儿，外甥女说在医院呢。姐姐让外甥叫婆婆，他说她听不见了，问他
为什么，他学着说婆婆已经不清醒了，说什么话都听不见。可是他们又知道什么呢！看着
妈妈的遗像，小外甥让外甥女叫婆婆，外甥女叫着“老婆婆，老婆婆”，叫完以后便天真
地笑了起来。
寒假在家，本来有机会多照顾母亲，我却一天到晚准备GRE，没有多少时间跟她呆在一
起。清明走的时候，她叹口气说：“不知道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我就成什么样了。”邻居
对她说：“你是真没这命啊！你看你孩子也争气，马上就毕业了，就快熬出头了，女婿也
能干，可是没这个命啊，享不了这福！”妈妈说：“你如果在家，肯定比他们都孝顺。”
我无言以对，只知道我亏欠她的太多太多。
妈妈去世的当天晚上，我发了一条状态：“妈妈，走好”。我相信如果有天堂，有地
狱，您一定会进天堂。如果有来生，您的恩情我来生报答。
感谢母亲去世之前和之后看望、鼓励、安慰母亲和我的人，在你们的帮助下我能很快
走出悲伤，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母亲生前默默无闻，现在总要有人给她写点什么。今天是母亲去世的第七天，谨以此
文祭奠我操劳一生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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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5月3日，壬辰龙年四月十三，中午12时58分，一颗操劳大半辈子的心停止了跳
动。今天已经是母亲去世的第七天，我不能按照习俗在家祭拜，只能遥祭我的母亲。
13年前，当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看到一群人把妈妈送回了家，那时我还不知道发生
了什么事情。后来妈妈问我为什么不去接她，我怯怯地说不知道那是她回来了。她信了。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是妈妈得了肠肿瘤，去医院做了手术回来了。
两年前，寒假回家的时候，看到妈妈虚弱的样子，我才知道姥爷走了，妈妈肠肿瘤复
发，去医院做了手术回来了。
去年11月突然回到了家里，家里人说奶奶想我。看到床上躺着的妈妈，我怎么也不能
相信。在所有人的欺骗下，我只能将信将疑地认为妈妈没有什么大病，又回到了学校。直
到寒假快要结束的时候，我才勉强问出来，原来她的肿瘤发生了转移，肝癌、肠癌到了晚
期。
清明回家的时候，看到妈妈坐在桌子旁边守着电话，每一个动作都是有气无力的样子
，枯槁的脸瘦得吓人。我们去洗澡的时候，妈妈对邻居说：“这次洗完就不洗了。”听到
这话，我已经不知道说什么去安慰她。
然而，病情发展的速度还是超出了我的意料。清明之后再往打电话，她的声音已经变
得孱弱无力。我期待着给家里打电话，又害怕打电话，害怕下次打电话的时候，就再也听
不到她的声音。我在夜里经常做梦，梦到母亲病重的样子，醒来之后又特别难受。打电话
的时候，我渐渐地不敢问她身体怎么样，怕她伤心，也怕我难以接受。
五一推掉了年会回到家里，本来一号回学校的票，在车上决定推到三号，回家之后又
推到五号。妈妈更加消瘦，腿脚肿得更加厉害，肚子隆起得像一座小山，每挪一步都十分
艰难。晚上疼得坐卧不宁，彻夜难眠。
我是29号早上回到家里的，当天晚上家里人便决定把她送到医院。30号是堂姐的婚宴
。爸爸、二姐和我早上把妈妈送进镇上的医院做了检查。下午，堂姐她们随我们来到了医
院的时候，妈妈还很清醒。晚上爸爸留在医院照顾妈妈，第二天上午妈妈又疼得厉害。下
午医生给妈妈抽水，爸爸签了病危通知书。抽水的时候妈妈极度疼痛，我们几个人只好按
着她的手脚，她用尽全身力气一遍遍地喊着“松开”，那时我们的确应该放开。从那之后
她就没再说过一句话。晚上，她坐在床边，站起来，往前挪两下，把头靠在墙上，然后坐
到床上，再起来，再坐下。就这样不知重复了多少次。她要起来的时候，我和姐夫掺着她
站起来，让她靠在我的怀里，然后扶着她的头，让她轻轻靠在墙上。她半睁着眼，偶尔看
看我，旋即又垂下头，什么都不说。终于没有力气再站起来了，她躺在床上睡了一个多小
时，而后翻来覆去，睡了又醒，我和两个姐夫在病房里陪着她。第二天早上，她已经睁不
开眼，只是在床上疼痛地呻吟、翻滚。医生给她打了镇静剂，护士给她插上了氧气，妈妈
躺在床上一直张着嘴艰难地呼吸。起初她的胳膊还能抬起来又放下，后来就只剩下了呼吸
。姐姐用水给她润着嘴唇，她的眼睛一直是湿的，她在哭。
2号晚上的时候妈妈肾脏已经衰竭。夜里十点多钟，我们用救护车把她送回了家里。妈
妈躺在床上喘着气哼咛着，就这样过了一夜。3号早上爸爸去村卫生所借来了氧气罐，给她
插上氧气。瓶里的氧气不多，爸爸又去借了一个氧气罐。我们还在和姐姐争吵要不要输最
后一瓶血浆蛋白，姐姐给妈妈擦身子的时候已经拔掉了输液管。爸爸和姐夫去医院灌氧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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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的妈妈已经停止了呼吸。
我拨通了电话，哽咽着对爸爸说：“不用灌了，回来吧，回来吧。”邻居都来了，客
厅里，卧室门口挤满了人。我们忙乱着找到寿衣，又给妈妈擦洗了身子，把寿衣穿好。停
灵的客厅里，摆上了妈妈的照片，点了蜡烛，点了香。人们都出去了，我戴着孝在妈妈身
边，看着她冰冷的身体，觉得她的胸脯似乎还在一起一伏。她不是睡着了，她已经走了，
永远地走了。
亲戚们都来了，见到妈妈失声大哭。我和姐姐流着泪劝着她们，把她们一个个送出去
。那天晚上，我和姐姐们哭了好多好多次，而妈妈已然再也见到不到了。
妈妈虽然上过高中，却当了一辈子农民。作为农民，她又勤劳到了极致。妈妈小的时
候大姨身体不好，她便织衣服、做鞋子、挑水、做饭、干活挣工分，什么都做。嫁过来之
后，更是一刻也没有闲着。除了其他的活，七八亩的田地，种种、管管、收收，一忙就是
大半年。邻居说，经常见到妈妈大热天在地里干活，干到一两点钟才回来。为了挣钱，爸
妈天天去赶集卖衣服，早出晚归。地里的活，也只能抽空去干。就这样忙碌了这么些年，
到头来什么都没有剩下。
妈妈会给人打针，有什么小病觉得自己比大夫管用，却对自己的健康满不在乎。哪里
不舒服就自己买点药吃着扛着，总也不肯去看医生。姥爷过世以后，姥姥精神失常，在大
姨家里又摔出了病，出院以后送到了我家。那时候妈妈刚做完手术，就要没日没夜地照顾
她。姥姥糊涂了，经常跟妈妈吵架，又经常出走，折腾得她身心疲惫。刚好了点，她又不
分轻重地下地干活。一年之后，到了复查的时间，妈妈觉得没事，又要照顾姥姥走不开，
没有去复查。等到第二年再去检查，就已经无可挽回了。妈妈曾说要给姥爷办三周年，第
三年她毕竟没有熬到。
妈妈是个特别要强的人。她容不得亲人对她家人不好，也容不得外人说她亲人不好。
正因为如此，她对许多事情总是看不惯，和奶奶、爸爸也时有不和。给妈妈做检查之前爸
妈还有争吵，检查结果出来之后爸爸就沉默了。病重的时候，她还在操心家里的大小事情
。在她的操持下，家里又种了桃树、葡萄树、核桃树，又种了棉花，种了香瓜。她这么跟
我说着，她自己却吃不上了。邻居都把房子盖起来了，妈妈要争一口气，看着他们借钱把
房子盖了起来。她这么跟我说着，她自己却住不进去了。
妈妈的心思都放在我身上。姐姐这么说，我也知道。我是家里唯一的男孩子，他们对
我的偏向几乎不加掩饰。小时候爸爸每天带回来两根火腿肠，总是我吃一根，两个姐姐吃
一根。妈妈总是以我为骄傲，听着从邻居到村里人到远近亲戚到老师到赶会的人异口同声
的夸奖，妈妈总是高兴得合不拢嘴。她有时候会说：“看着你，我活着才有希望。”真的
，她活得太苦了。房子盖起来以后，她计划着要把哪个屋子腾出来，要铺上地板砖，等我
结了婚住进去，要不以后就不容易铺了。去年11月份回去的时候，看我身上的衣服太单薄
，她跟我们去给我买了件皮袄。清明我独自回家，早上五六点的时候她还给我打电话，怕
我只顾着睡觉坐火车坐过站了……我搀着母亲走到地边，说我以后再也不花家里的钱了。
她显出很愧疚的样子，说：“没有给你盖房子，这是我们欠你的。”
关于生病的事她一直瞒着我，怕影响我的学习。去年要叫我回家，大家商量了好久，
最后决定告诉我奶奶想我。打电话的时候，她还说着如果我忙，就不回来了。我买了当天
晚上的车票回家，再回到学校的时候仍然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如果不是寒假的时候我
找借口问她，恐怕我永远也别想从别人那里问出来。五一之前，我打电话说要回去，已经
如此虚弱的她竟然还说如果我忙，就不用回来了，连着说了两遍。我不敢想她说这话的时
候，是什么心情。
妈妈一直在等我。寒假之前，她跟邻居说，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寒假；寒假过后，她
说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清明。清明过后，她说她不知道能不能等到五一。二娘安慰她说，
能的，一定能的。姐姐说，五一之前还有二十多天的时候，她就天天问几号了。堂兄说，
妈妈攥着一股劲儿，就等我回来。我在家的时候，她跟我们去照了遗像，跟我们照了最后
的全家福。
然而，她等不及了。我回家之后第五天，母亲就过世了。此前每当看到邻居家里三代
同堂，我的小学同学已为人父，家门口热闹非凡的时候，妈妈总是又羡慕，又叹息。说起
什么时候结婚，我开玩笑说：“早着呢，还得十年呢！”妈妈坐在床上，突然就哭了。她
含着泪说：“我等不到了！”清明在家的时候，我给妈妈录了一段视频，妈妈说，她最大
的愿望就是我早点找个对象，领回家让她看看。她哭着说，她的任务没有完成，她想看着
我把媳妇娶了，把学上完。我对不起她。
我不在家的时候，爸爸、姐姐在家里照顾妈妈，给她揉腿，给她买想吃的东西。奶奶
做饭、料理家务，爷爷、爸爸、姐夫去地里干活。一直辛苦了这么长时间。奶奶心疼儿子
，说着爸爸不容易，说着说着就哭了。
妈妈走了，最伤心的其实是爸爸。穿寿衣的时候，我们把爸爸拦在了外面，怕他过度
伤心。几天过去了，每逢人提起妈妈，爸爸还是泪流不止，不能自持。妈妈走了，姐姐把
头靠在我的肩上，我才知道，她也不像平时那么坚强。
翻出陈年的照片，原来妈妈年轻的时候也很瘦，很漂亮。妈妈走了，她的衣服烧的烧
，陪的陪，扔的扔。仿佛一夜之间，整个人就从世界上消失了，没有留下什么痕迹。问他
们婆婆（姥姥）在哪儿，外甥女说在医院呢。姐姐让外甥叫婆婆，他说她听不见了，问他
为什么，他学着说婆婆已经不清醒了，说什么话都听不见。可是他们又知道什么呢！看着
妈妈的遗像，小外甥让外甥女叫婆婆，外甥女叫着“老婆婆，老婆婆”，叫完以后便天真
地笑了起来。
寒假在家，本来有机会多照顾母亲，我却一天到晚准备GRE，没有多少时间跟她呆在一
起。清明走的时候，她叹口气说：“不知道你下次回来的时候，我就成什么样了。”邻居
对她说：“你是真没这命啊！你看你孩子也争气，马上就毕业了，就快熬出头了，女婿也
能干，可是没这个命啊，享不了这福！”妈妈说：“你如果在家，肯定比他们都孝顺。”
我无言以对，只知道我亏欠她的太多太多。
妈妈去世的当天晚上，我发了一条状态：“妈妈，走好”。我相信如果有天堂，有地
狱，您一定会进天堂。如果有来生，您的恩情我来生报答。
感谢母亲去世之前和之后看望、鼓励、安慰母亲和我的人，在你们的帮助下我能很快
走出悲伤，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母亲生前默默无闻，现在总要有人给她写点什么。今天是母亲去世的第七天，谨以此
文祭奠我操劳一生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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