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信人: MG1208058 (落煜之城), 信区: D_Chinese
标 题: 記興無老師二三事——擁抱興無需要勇氣和耐心
发信站: 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Tue Sep 10 20:16:32 2013)
記興無老師二三事
——擁抱興無需要勇氣和耐心
“好了，我們終於可以擁抱狄更斯了。”六十年前，納博科夫站在康奈爾學院的講臺
上，在評講普魯斯特、卡夫卡諸文學大師的課上，如是說道。沒錯，你知道有的女生敢於
在宿舍樓下向男生表白，你也知道曼德拉在牢裏蹲了32年是有意義的，但你卻不知道，擁
抱興無老師需要多大的勇氣和耐心。當然，興無老師的英俊倜儻是公認的，我知道你們中
間有女生心存擁抱之念，而且數量不在少數。
去年秋天，第一次見到興無老師在講臺上，感覺他像極了電影《心靈捕手Good Will
Hunting》裏的藍博（Lambeau）教授，襯衣整潔，雙手插在褲兜，倚著講臺，略垂著頭，
英銳的眼神邁過架在鼻梁上的鏡框，橫掃教室，一副“懂不懂？你們可是研究生誒，這個
都不懂？！”的神情，與M.I.T講臺上睿智自負的Lambeau相比，欠缺的或許衹是一條圍巾
。那時教工餐廳還沒開，興無老師常會提前下課，挎着雙肩包，大步流星奔赴食堂。有一
次我打完飯碰見了他，剛坐下來沒說幾句話，他就仰臉倒進了半條魚、一份素菜和半碗米
飯，一句“我先走了”，徒剩三個沒反應過來的餐盤和不知所措的我。
興無老師就這樣將我折服。然而拜入門下後，卻多次受挫，甚至險遭不測。3月5日晚
，我們第一次見面會。我激動萬分，徹夜未眠，準備了一番鋪滿A4紙的自我介紹。終於等
到了會面時刻，待師兄師姐言畢，我滿腔熱血地說：“老師，我想先談談自己，再談談學
業規劃，最後談談最近的讀書情況，您看可以嗎？”興無老師冷冷地說：“衹談讀書情況
。”談到死啃下梯利的《西方哲學史》後幾無所獲時，老師由衷地發出一聲冷笑。那晚我
心情很低落，甚至懷疑導師帶弟子的意義，哀歎程莫時代已成爲傳說。一周之後，我抓耳
撓腮處心積慮，準備了幾個自視足以令師刮目的問題，在第二次會面時朗聲說道：“老師
，我最近讀《史記》，發現周本紀裏有很多關於陰陽五行災異的文字，它們是反映了周人
的思想，還是太史公時的想法？”老師施展反問，把我問得暈頭轉向，最後得出結論：“
你這就是傻子問題！”同門皆相視莞爾。
關於遭遇的生命危險，大概是這麼個情況：五月初的見面會上，我又做了子路式的發
言：“老師，學生最近讀史，譬如臣弑君，多史記載，必有不同，而後世諸本俱亡，唯存
一本，我輩惟其信之，可知求歷史之真實，難矣！”師曰：“真實和真實性是兩個概念。
我們能追求的衹有真實性。關鍵是看其記載取捨所反映出來的價值取向和思想。你這就好
比問我‘無’的問題，這不又回到剛才我們討論的王弼的矛盾了？！我沒法回答你，衹好
請你跳樓啦。你自己去感受一下罷！”同門俱伏案竊笑。就這樣，我被老師賜以一死。慘
象，已使我目不忍視了，師命，尤使我耳不忍聞。昆德拉說，生活的本來面目就是一種失
敗。我們面對被稱爲生活的東西這一不可逆轉的失敗所能做的，就是試圖去理解它。可我
不甘心。夫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吾師之道，愚尚未明。待罪仙林期間，我斗膽上書
：“弟子治洋拜言吾師足下求書單。”秋水隔雁，旬日無信。遂又上書：“弟子治洋昧死
再拜言吾師足下求書單。”師回曰：“治洋，書單已傳，不必死了。興無。”現在你們知
道了吧，你們眼前呈現的書單多麼珍貴。在它背後，可是懸着一條人命哪。
後來趁着去辦公室的機會，我問老師：“您讓我們讀錢穆先生的《學籥》，但在書中
，朱子說泛觀博取，不若熟讀而精思；曾國藩也說約而專：他們都強調讀書要少看熟讀。
您卻常說哪怕我們空淺一點（不能熟讀經典、啃大部頭），也要博覽群書，把面鋪開。弟
子不解。”“他們從小就受舊學的訓練，把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你捫心自問，和他們
比之如何？”興無老師瞪着我，認真說道，“你記住，作爲當代學者，在尚未入門階段，
你這三年讀書要有量的累積和突破，狼吞虎咽讀個三五百本書，要能夠闡釋與批判，打好
過硬的邏輯思辨能力和良好的哲學修養。精讀大部頭，是博士階段的事。讀得多了，思考
得多了，慢慢就明白什麽是學問、怎麼做學問了。在這腦子最好使的三年裏，即便你沒發
什麽論文、畢業論文寫得疏曠一點，但你把基本的訓練和素養樹立起來了，視野和領域拓
開了，這纔算略窺學術門徑了。”片刻，他悠悠地回憶起過去來：“我們上學那時候……
寢室十點熄燈，我們就點蠟燭，看書看到兩三點，一覺睡到次日早上九點多，出了食堂就
進圖書館。（“啊？！那您不去上課？”）笨蛋纔去上課！能逃的課就逃。學校經常會請
些大師來講學，比如有一次請來了胡宣厚先生，坐那兒聽一下午，看半年的書一下子就全
明白了。上課多浪費時間！”
興無老師很喜歡考問學生。去年旁聽他給博士開的《左傳研究》，他就曾子在戰亂時
棄家室而逃之事 發問：“作爲儒家學派，曾子是講仁義忠孝的，但他爲什麽會逃跑？諸位
博士，你們誰知道啊？”頓時堂下萬馬齊喑。有人猜測了幾種可能，均被老師否認。這個
懸置的疑問，直到今年三月初的見面會上，有學生問及《左傳》裏夏姬亂而臣諫死，君子
認爲死之不值，老師纔再次提到了曾子棄城而逃的故事，進而闡述儒家之貴族氣質，講明
道理便不再插足，進而論及漢末，儒不救世，是以釋道占其地位。（“捨生救世是耶穌、
釋迦摩尼、共產黨幹的事，儒家絕不去做。懂不懂？”）即便在宴席上，老師也考我們，
他給畢業生送了幅字，蓋了兩個閒章（一羊一鹿），讓我們猜其內涵。後來我們僥倖猜中
，老師大喜。是晚，大家觥籌交錯，奉觴言詩，歡洽暢懷，退席有序，前呼後應，簇擁而
歸。
出於單純的崇仰與攀比，我曾問過興無老師：“老師啊，別的老師都出了那麼多書，
可您好幾年都沒出過著作了吧？”“急着出書幹什麼？”他答道，“學問這東西，是養出
來的。迫於體制，年輕時憑着才氣拿出幾本，穩住職稱。以後嘛，還是要靜心研讀。”從
爲數不多的著作中，我感受到了興無老師的治學風格：重視文獻、考據而不陷入窠臼，深
化到思想、文化層面。關於他那本《劉向評傳》，我曾在書目提要中記道：“……其文筆
之犀利，論析之精辟，加之文獻鉤沉謹細深綮，時有奇語妙思，不得不令人折服。在前幾
章裏，作者有很多想法急於表達，在傳述期間，論析封建制與郡縣制之辨、郎官樂府沿革
、學官之制、宦戚伏禍，考辨疑惑，釋歷史之迷霧；同時又多以‘有趣的是’起筆補述，
使得人物形象呼之欲出，爲文本橫添妙趣。這些方面將作者的功底與才華展露無遺，卻也
使結構有枝杈繁多、喧賓奪主之失。書的後面，我們看到了大量的引文。最後，作者以冷
靜凝簡之筆收尾，忖其意在彰顯歷史之荒誕、世事兩茫茫，惜其筆力不夠，反落‘前重後
輕’之批。假如這不是一篇命題作文，用當下流行的改法，書名最好是《劉向的歷史世界
》。沒錯，你別以爲這不過是本普通的評傳，作者衹是借立傳之名，實則將漢帝國恢弘磅
礴的思想學術與政治文化溯洄千年，使其得以還原與重現。”在論文《從六經到七經》中
，興無老師通過討論六經在歷史長河中不同次序的變動，進而上升到學術思想史的層面，
揭示了先秦兩漢儒家經典體系形成的三個階段。在關於漢代人性論中的“魂”“魄”觀念
的論文裏，興無老師無意進行字源上的討論或民俗學的研究，而是探討了它們如何由一種
事物知識演化成思想觀念。（猶記得在相關的講座上，興無老師得意地說：“你們要是不
聽這個講座，《楚辭》的這一部分就看不明白！（隨即點了點頭，）王逸倘能看到我的解
釋，一定會大爲贊許。”）
漸漸地，我感受到了興無老師的可愛與溫情。他極少夸我們，從不隱惡，但在生活中
對我們極好，會開車順路捎你一段，會讓你私下去辦公室挨訓，會在你乘夜車時發短信，
囑咐“晚上不要睡得太沉”。他幾乎不給我們什麽“活兒”，他不希望我們眼下寶貴的時
光和自由的想法耽擱在“工匠纔去做的事”。他不善於與學生親和，但閒來無事，常和我
們暢談往昔，文革時外公在家門口以魏碑書寫“反革命分子”標牌，手機裏通訊錄丟失後
對父親的來電冷言“你哪位啊”，諸如此類，“罄竹難書”。他謹守學範，不吃軟，不畏
硬，私發郵件、攜禮討好，衹能自取其辱。他恃才傲物，臧否人物時嬉笑怒駡，口無遮攔
，卻確有這個資本。
在電影《美麗心靈 A Beautiful Mind》裏，老約翰•納什請求教課，老友暗示他年輕
時并不是個好老師，他說道：“I’m an acquired taste.”言外之意是：有深度的人纔懂
得欣賞我。就像我在文章開頭譬引的狄更斯。
把時光推移到25年前的夏天，身爲學生會主席，年輕的興無走在運動隊伍的最前面。
我能想像到他高聲呼喊口號時的神情，那個年齡階段的熱血，從兩千年前的洛陽太學未曾
斷絕，如今卻在我們這一代冷卻。此後四年，他獲得了博士學位。在畢業典禮上，校長給
他撥冠正穗。他猛鞠一躬，剛撥好的博士帽掉在了地上。我能想像到那份澎湃與激動，那
是一顆流淌着南大血液的赤心，那是爲之馳騁一生的無聲的承諾，那是一如既往的的堅定
而執著的一個個腳印。
我和你一樣，時常穿過竹林小徑，路過淺湖，靜靜地坐在教室或圖書館的某個角落。
對文學的信仰，對愛情的憧憬，對夢想的執著，構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憶及大半年來
與興無老師的交集，那種誤解冰釋的感激，就像曹禺筆下那條在深海中的魚對陽光的渴求
，使我感到自己是那麼的幸運，在一個世紀之後，來到了南大，並遇到了爲之傾心的導師
。以此不成樣子的文字，向吾師致敬，向南大學術傳統致敬。
煜書於南大仙林
一稿於[13082571658]
二稿於[13091021945]
附：興無推薦研讀書目
[文獻學與小學]
○余嘉錫 《目錄學發微》《古書通例》《四庫全書提要辨證》（此書供查考，不必全看）
○王欣夫 《文獻學講義》（此人是清儒王鳴盛之後，王鳴盛云目錄乃學問第一要緊事）
○李 零 《簡帛古書與學術源流》（此可知近世出土文獻與治學大略）
○陸宗達 《說文解字通論》《訓詁簡論》
○裘錫圭 《文字學概論》
[學術史]
○梁啟超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清代學術概論》
○錢 穆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梁、錢之書可知中國文史之學的傳統及清人留給我們
的遺產與事業，清人整理傳統文化典籍殆盡，治中國學問當從清人的成果入手）
○錢 穆 《學籥》（重點看其中的《近百年來諸儒論讀書》一文）
○王國維 《觀堂集林》（此中文章涉及領域極廣，可細繹其治學門徑）
○陳寅恪 《金明館叢稿》（看陳氏此論文集亦在尋繹其治學方法）
○顧頡剛 《中國當代史學》（這也是一本很簡明的中國現代學術史）
[哲學]
○[英]羅 素 《西方哲學史》（此書文筆與譯筆俱佳）
○馮友蘭 《中國哲學史》
○[英]葛瑞漢 《論道者：中國古代哲學論辯》（目前研究中國先秦哲學之最的書，如能看
英文原著最好）
○陳 來 《宋明理學》
○王元化編 《釋中國》（共四卷，上海文藝出版社，此書選取民國以來討論中國思想、文
化、歷史、學術、藝術諸方面最具代表性或開創性的名家論文，是一部優秀的學術文選）
[歷史]
○錢 穆 《國史大綱》（此是最好的中國通史）
○汪榮祖 《史傳通說》（可知中外史學理論之關鍵）
○杜維運 《中國史學史》（此書卷帙大，可泛覽或參讀）
○[英]柯林伍德 《歷史的觀念》（可看商務印書館版，何兆武先生譯本，此書爲治人文學
科的最重要門徑）
[文學]
○[美]韋勒克等 《文學理論》（此書有江蘇教育出版社全新譯本，此書極具條理，讀此書
不僅可知文學理論，於治學門徑亦當有開悟）
○劉師培 《中國中古文學史講義》（這是中國第一部文學斷代史，也是最好的一部，讀起
來難，如能將他提到的文獻都讀了，治中國文學史的門徑亦知）
○傅庚生 《中國文學欣賞舉隅》（中國文學的欣賞自有其法，讀此可知）
○朱光潛 《詩論》
○郭紹虞 《中國文學批評史》
○劉象愚 《中國的文學理論》
[典籍]
○楊伯峻《論語今注今譯》《孟子今注今譯》《春秋左傳注》
○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莊子今注今譯》
○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
○南宋洪興祖《楚辭補注》
○西漢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標點本）
○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此書讀後，知曉地理，方能讀史書）
○唐李善注《文選》
○明茅坤編《唐宋八大家文鈔》
○清錢謙益《錢注杜詩》
[附]王陳論文重點閱讀篇目：
【觀堂集林】《生霸死霸考》《肅霜滌場說》《與友人論詩書中成語書》《漢魏博士考》
《爾雅草木蟲魚鳥獸名釋例》《釋史》《戰國時秦用籀文六國用古文說》《史記所謂古文
說》《漢書所謂古文說》《說文所謂古文說》《說文今序篆文合以古籀說》《漢時古文本
諸經傳考》《漢時古文諸經有轉寫本說》《兩漢古文學家多小學家說》《科斗文字說》《
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續考》《殷周制度論》《覆五代刊本
爾雅跋》《宋刊本爾雅疏跋》《宋越州本禮記正義跋》《舊刊本毛詩注疏殘葉跋》
【金明館叢稿初編】《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係》《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論韓
愈》《書世說新語文學類鍾會撰四本論始畢條後》《述東晉王導之功業》《崔浩與寇謙之
》《桃花源記旁證》《讀哀江南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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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源:．南京大学小百合站 http://bbs.nju.edu.cn [FROM: 172.26.4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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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興無老師二三事
——擁抱興無需要勇氣和耐心
“好了，我們終於可以擁抱狄更斯了。”六十年前，納博科夫站在康奈爾學院的講臺
上，在評講普魯斯特、卡夫卡諸文學大師的課上，如是說道。沒錯，你知道有的女生敢於
在宿舍樓下向男生表白，你也知道曼德拉在牢裏蹲了32年是有意義的，但你卻不知道，擁
抱興無老師需要多大的勇氣和耐心。當然，興無老師的英俊倜儻是公認的，我知道你們中
間有女生心存擁抱之念，而且數量不在少數。
去年秋天，第一次見到興無老師在講臺上，感覺他像極了電影《心靈捕手Good Will
Hunting》裏的藍博（Lambeau）教授，襯衣整潔，雙手插在褲兜，倚著講臺，略垂著頭，
英銳的眼神邁過架在鼻梁上的鏡框，橫掃教室，一副“懂不懂？你們可是研究生誒，這個
都不懂？！”的神情，與M.I.T講臺上睿智自負的Lambeau相比，欠缺的或許衹是一條圍巾
。那時教工餐廳還沒開，興無老師常會提前下課，挎着雙肩包，大步流星奔赴食堂。有一
次我打完飯碰見了他，剛坐下來沒說幾句話，他就仰臉倒進了半條魚、一份素菜和半碗米
飯，一句“我先走了”，徒剩三個沒反應過來的餐盤和不知所措的我。
興無老師就這樣將我折服。然而拜入門下後，卻多次受挫，甚至險遭不測。3月5日晚
，我們第一次見面會。我激動萬分，徹夜未眠，準備了一番鋪滿A4紙的自我介紹。終於等
到了會面時刻，待師兄師姐言畢，我滿腔熱血地說：“老師，我想先談談自己，再談談學
業規劃，最後談談最近的讀書情況，您看可以嗎？”興無老師冷冷地說：“衹談讀書情況
。”談到死啃下梯利的《西方哲學史》後幾無所獲時，老師由衷地發出一聲冷笑。那晚我
心情很低落，甚至懷疑導師帶弟子的意義，哀歎程莫時代已成爲傳說。一周之後，我抓耳
撓腮處心積慮，準備了幾個自視足以令師刮目的問題，在第二次會面時朗聲說道：“老師
，我最近讀《史記》，發現周本紀裏有很多關於陰陽五行災異的文字，它們是反映了周人
的思想，還是太史公時的想法？”老師施展反問，把我問得暈頭轉向，最後得出結論：“
你這就是傻子問題！”同門皆相視莞爾。
關於遭遇的生命危險，大概是這麼個情況：五月初的見面會上，我又做了子路式的發
言：“老師，學生最近讀史，譬如臣弑君，多史記載，必有不同，而後世諸本俱亡，唯存
一本，我輩惟其信之，可知求歷史之真實，難矣！”師曰：“真實和真實性是兩個概念。
我們能追求的衹有真實性。關鍵是看其記載取捨所反映出來的價值取向和思想。你這就好
比問我‘無’的問題，這不又回到剛才我們討論的王弼的矛盾了？！我沒法回答你，衹好
請你跳樓啦。你自己去感受一下罷！”同門俱伏案竊笑。就這樣，我被老師賜以一死。慘
象，已使我目不忍視了，師命，尤使我耳不忍聞。昆德拉說，生活的本來面目就是一種失
敗。我們面對被稱爲生活的東西這一不可逆轉的失敗所能做的，就是試圖去理解它。可我
不甘心。夫子曰，朝聞道，夕死可矣。吾師之道，愚尚未明。待罪仙林期間，我斗膽上書
：“弟子治洋拜言吾師足下求書單。”秋水隔雁，旬日無信。遂又上書：“弟子治洋昧死
再拜言吾師足下求書單。”師回曰：“治洋，書單已傳，不必死了。興無。”現在你們知
道了吧，你們眼前呈現的書單多麼珍貴。在它背後，可是懸着一條人命哪。
後來趁着去辦公室的機會，我問老師：“您讓我們讀錢穆先生的《學籥》，但在書中
，朱子說泛觀博取，不若熟讀而精思；曾國藩也說約而專：他們都強調讀書要少看熟讀。
您卻常說哪怕我們空淺一點（不能熟讀經典、啃大部頭），也要博覽群書，把面鋪開。弟
子不解。”“他們從小就受舊學的訓練，把四書五經背得滾瓜爛熟，你捫心自問，和他們
比之如何？”興無老師瞪着我，認真說道，“你記住，作爲當代學者，在尚未入門階段，
你這三年讀書要有量的累積和突破，狼吞虎咽讀個三五百本書，要能夠闡釋與批判，打好
過硬的邏輯思辨能力和良好的哲學修養。精讀大部頭，是博士階段的事。讀得多了，思考
得多了，慢慢就明白什麽是學問、怎麼做學問了。在這腦子最好使的三年裏，即便你沒發
什麽論文、畢業論文寫得疏曠一點，但你把基本的訓練和素養樹立起來了，視野和領域拓
開了，這纔算略窺學術門徑了。”片刻，他悠悠地回憶起過去來：“我們上學那時候……
寢室十點熄燈，我們就點蠟燭，看書看到兩三點，一覺睡到次日早上九點多，出了食堂就
進圖書館。（“啊？！那您不去上課？”）笨蛋纔去上課！能逃的課就逃。學校經常會請
些大師來講學，比如有一次請來了胡宣厚先生，坐那兒聽一下午，看半年的書一下子就全
明白了。上課多浪費時間！”
興無老師很喜歡考問學生。去年旁聽他給博士開的《左傳研究》，他就曾子在戰亂時
棄家室而逃之事 發問：“作爲儒家學派，曾子是講仁義忠孝的，但他爲什麽會逃跑？諸位
博士，你們誰知道啊？”頓時堂下萬馬齊喑。有人猜測了幾種可能，均被老師否認。這個
懸置的疑問，直到今年三月初的見面會上，有學生問及《左傳》裏夏姬亂而臣諫死，君子
認爲死之不值，老師纔再次提到了曾子棄城而逃的故事，進而闡述儒家之貴族氣質，講明
道理便不再插足，進而論及漢末，儒不救世，是以釋道占其地位。（“捨生救世是耶穌、
釋迦摩尼、共產黨幹的事，儒家絕不去做。懂不懂？”）即便在宴席上，老師也考我們，
他給畢業生送了幅字，蓋了兩個閒章（一羊一鹿），讓我們猜其內涵。後來我們僥倖猜中
，老師大喜。是晚，大家觥籌交錯，奉觴言詩，歡洽暢懷，退席有序，前呼後應，簇擁而
歸。
出於單純的崇仰與攀比，我曾問過興無老師：“老師啊，別的老師都出了那麼多書，
可您好幾年都沒出過著作了吧？”“急着出書幹什麼？”他答道，“學問這東西，是養出
來的。迫於體制，年輕時憑着才氣拿出幾本，穩住職稱。以後嘛，還是要靜心研讀。”從
爲數不多的著作中，我感受到了興無老師的治學風格：重視文獻、考據而不陷入窠臼，深
化到思想、文化層面。關於他那本《劉向評傳》，我曾在書目提要中記道：“……其文筆
之犀利，論析之精辟，加之文獻鉤沉謹細深綮，時有奇語妙思，不得不令人折服。在前幾
章裏，作者有很多想法急於表達，在傳述期間，論析封建制與郡縣制之辨、郎官樂府沿革
、學官之制、宦戚伏禍，考辨疑惑，釋歷史之迷霧；同時又多以‘有趣的是’起筆補述，
使得人物形象呼之欲出，爲文本橫添妙趣。這些方面將作者的功底與才華展露無遺，卻也
使結構有枝杈繁多、喧賓奪主之失。書的後面，我們看到了大量的引文。最後，作者以冷
靜凝簡之筆收尾，忖其意在彰顯歷史之荒誕、世事兩茫茫，惜其筆力不夠，反落‘前重後
輕’之批。假如這不是一篇命題作文，用當下流行的改法，書名最好是《劉向的歷史世界
》。沒錯，你別以爲這不過是本普通的評傳，作者衹是借立傳之名，實則將漢帝國恢弘磅
礴的思想學術與政治文化溯洄千年，使其得以還原與重現。”在論文《從六經到七經》中
，興無老師通過討論六經在歷史長河中不同次序的變動，進而上升到學術思想史的層面，
揭示了先秦兩漢儒家經典體系形成的三個階段。在關於漢代人性論中的“魂”“魄”觀念
的論文裏，興無老師無意進行字源上的討論或民俗學的研究，而是探討了它們如何由一種
事物知識演化成思想觀念。（猶記得在相關的講座上，興無老師得意地說：“你們要是不
聽這個講座，《楚辭》的這一部分就看不明白！（隨即點了點頭，）王逸倘能看到我的解
釋，一定會大爲贊許。”）
漸漸地，我感受到了興無老師的可愛與溫情。他極少夸我們，從不隱惡，但在生活中
對我們極好，會開車順路捎你一段，會讓你私下去辦公室挨訓，會在你乘夜車時發短信，
囑咐“晚上不要睡得太沉”。他幾乎不給我們什麽“活兒”，他不希望我們眼下寶貴的時
光和自由的想法耽擱在“工匠纔去做的事”。他不善於與學生親和，但閒來無事，常和我
們暢談往昔，文革時外公在家門口以魏碑書寫“反革命分子”標牌，手機裏通訊錄丟失後
對父親的來電冷言“你哪位啊”，諸如此類，“罄竹難書”。他謹守學範，不吃軟，不畏
硬，私發郵件、攜禮討好，衹能自取其辱。他恃才傲物，臧否人物時嬉笑怒駡，口無遮攔
，卻確有這個資本。
在電影《美麗心靈 A Beautiful Mind》裏，老約翰•納什請求教課，老友暗示他年輕
時并不是個好老師，他說道：“I’m an acquired taste.”言外之意是：有深度的人纔懂
得欣賞我。就像我在文章開頭譬引的狄更斯。
把時光推移到25年前的夏天，身爲學生會主席，年輕的興無走在運動隊伍的最前面。
我能想像到他高聲呼喊口號時的神情，那個年齡階段的熱血，從兩千年前的洛陽太學未曾
斷絕，如今卻在我們這一代冷卻。此後四年，他獲得了博士學位。在畢業典禮上，校長給
他撥冠正穗。他猛鞠一躬，剛撥好的博士帽掉在了地上。我能想像到那份澎湃與激動，那
是一顆流淌着南大血液的赤心，那是爲之馳騁一生的無聲的承諾，那是一如既往的的堅定
而執著的一個個腳印。
我和你一樣，時常穿過竹林小徑，路過淺湖，靜靜地坐在教室或圖書館的某個角落。
對文學的信仰，對愛情的憧憬，對夢想的執著，構成了我們生活的一部分。憶及大半年來
與興無老師的交集，那種誤解冰釋的感激，就像曹禺筆下那條在深海中的魚對陽光的渴求
，使我感到自己是那麼的幸運，在一個世紀之後，來到了南大，並遇到了爲之傾心的導師
。以此不成樣子的文字，向吾師致敬，向南大學術傳統致敬。
煜書於南大仙林
一稿於[13082571658]
二稿於[13091021945]
附：興無推薦研讀書目
[文獻學與小學]
○余嘉錫 《目錄學發微》《古書通例》《四庫全書提要辨證》（此書供查考，不必全看）
○王欣夫 《文獻學講義》（此人是清儒王鳴盛之後，王鳴盛云目錄乃學問第一要緊事）
○李 零 《簡帛古書與學術源流》（此可知近世出土文獻與治學大略）
○陸宗達 《說文解字通論》《訓詁簡論》
○裘錫圭 《文字學概論》
[學術史]
○梁啟超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清代學術概論》
○錢 穆 《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梁、錢之書可知中國文史之學的傳統及清人留給我們
的遺產與事業，清人整理傳統文化典籍殆盡，治中國學問當從清人的成果入手）
○錢 穆 《學籥》（重點看其中的《近百年來諸儒論讀書》一文）
○王國維 《觀堂集林》（此中文章涉及領域極廣，可細繹其治學門徑）
○陳寅恪 《金明館叢稿》（看陳氏此論文集亦在尋繹其治學方法）
○顧頡剛 《中國當代史學》（這也是一本很簡明的中國現代學術史）
[哲學]
○[英]羅 素 《西方哲學史》（此書文筆與譯筆俱佳）
○馮友蘭 《中國哲學史》
○[英]葛瑞漢 《論道者：中國古代哲學論辯》（目前研究中國先秦哲學之最的書，如能看
英文原著最好）
○陳 來 《宋明理學》
○王元化編 《釋中國》（共四卷，上海文藝出版社，此書選取民國以來討論中國思想、文
化、歷史、學術、藝術諸方面最具代表性或開創性的名家論文，是一部優秀的學術文選）
[歷史]
○錢 穆 《國史大綱》（此是最好的中國通史）
○汪榮祖 《史傳通說》（可知中外史學理論之關鍵）
○杜維運 《中國史學史》（此書卷帙大，可泛覽或參讀）
○[英]柯林伍德 《歷史的觀念》（可看商務印書館版，何兆武先生譯本，此書爲治人文學
科的最重要門徑）
[文學]
○[美]韋勒克等 《文學理論》（此書有江蘇教育出版社全新譯本，此書極具條理，讀此書
不僅可知文學理論，於治學門徑亦當有開悟）
○劉師培 《中國中古文學史講義》（這是中國第一部文學斷代史，也是最好的一部，讀起
來難，如能將他提到的文獻都讀了，治中國文學史的門徑亦知）
○傅庚生 《中國文學欣賞舉隅》（中國文學的欣賞自有其法，讀此可知）
○朱光潛 《詩論》
○郭紹虞 《中國文學批評史》
○劉象愚 《中國的文學理論》
[典籍]
○楊伯峻《論語今注今譯》《孟子今注今譯》《春秋左傳注》
○陳鼓應《老子今注今譯》《莊子今注今譯》
○南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
○南宋洪興祖《楚辭補注》
○西漢司馬遷《史記》（中華書局標點本）
○北魏酈道元《水經注》（此書讀後，知曉地理，方能讀史書）
○唐李善注《文選》
○明茅坤編《唐宋八大家文鈔》
○清錢謙益《錢注杜詩》
[附]王陳論文重點閱讀篇目：
【觀堂集林】《生霸死霸考》《肅霜滌場說》《與友人論詩書中成語書》《漢魏博士考》
《爾雅草木蟲魚鳥獸名釋例》《釋史》《戰國時秦用籀文六國用古文說》《史記所謂古文
說》《漢書所謂古文說》《說文所謂古文說》《說文今序篆文合以古籀說》《漢時古文本
諸經傳考》《漢時古文諸經有轉寫本說》《兩漢古文學家多小學家說》《科斗文字說》《
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考》《殷卜辭中所見先公先王續考》《殷周制度論》《覆五代刊本
爾雅跋》《宋刊本爾雅疏跋》《宋越州本禮記正義跋》《舊刊本毛詩注疏殘葉跋》
【金明館叢稿初編】《天師道與濱海地域之關係》《陶淵明之思想與清談之關係》《論韓
愈》《書世說新語文學類鍾會撰四本論始畢條後》《述東晉王導之功業》《崔浩與寇謙之
》《桃花源記旁證》《讀哀江南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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